人生下半場:優雅地老去(三)

2026年2月 Author: Shelly Mok

由木村拓哉的東京的士看尊嚴人生

東京的士:回憶里程,是一部劇情極簡,甚至在開場十分鐘便能預見結局的電影。然而,正是在這份簡單之中,蘊藏著一份令人動容的細膩與尊嚴。

故事聚焦於兩人的對話:由木村拓哉飾演的司機宇佐美浩二,與倍賞千惠子飾演年邁乘客高野菫。 前者是為了生計奔波的的士司機。後者則是一位風燭殘年,即將遷入養老院,倒數自己人生的婆婆。

在Erik Erikson的心理社會發展階段理論中,人生的最後一個階段被稱為「自我統整對絕望」(Integrity vs. Despair)。這個階段的核心在於回顧。在回首來時路的過程中,若能感到人生是有意義的,雖然有遺憾但能全盤接受,這會帶來平靜與尊嚴感,並能安然面對死亡。反之,若生命中充滿着挫敗、懊悔、及遺憾,「如果……就好了…… !」,便容易陷入絕望,產生對於死亡的恐懼和憤怒。畢竟,人生已經無法重新開始。

菫初登場時,身著一襲紫紅色的大衣,頂著一頭銀灰色的捲髮。紫紅色融合紫色的尊貴(紫色在日本是貴族的顏色)與紅色的熱情華麗。她外型高貴得像一位皇室人員,內裡卻透出絲絲傲氣、倔強和不客氣。

從菫和浩二的對話中,我們認識到她是一位敢愛敢恨的女人。 初戀情人(一生摯愛)返回北韓建國後就成為永別,甚至不知道她已經懷有身孕,雖被拋棄但也不後悔。她以未婚媽媽身份獨力撫養兒子,即便社會視兒子為「野種」,她依然視之為愛人留下的禮物。 後來,她再次戀愛和結婚了。在那個年代,丈夫對妻兒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。她能忍耐丈夫對自己的長期家暴,卻無法忍受兒子被打至出血。為了保護兒子,她以滾油懲罰施暴者,寧願承受牢獄之苦,也不屈服於暴力壓迫,結果被眾男人組成的審判團判九年有期徒刑。兒子不能面對媽媽,導致她在牢獄中和兒子關係漸遠。人生更諷刺的是,她最初為了保護兒子而入獄,但結果兒子在監獄的高牆外,因為一場意外離世。沒能見兒子最後一面,這是她人生的永恆痛楚。訴說這段往事時,菫的眼淚簌簌流下。她在獄中數次嘗試結束生命不果。出獄後,她不再沉淪絕望,而是憑熱情赴美學美甲,回國後成為「日本美甲皇后」。用來反擊家暴的雙手,昇華變成了創造美與尊嚴的工具。

浩二和他的計程車,化作了一個流動的安全容器(container),在他們穿越大街小巷時,提供了一個可以承載回憶和情緒的空間。他不是什麼心理治療師, 而是一位見證者和空間提供者。 對於堇講述的往事他給予安靜的聆聽,不帶批判的接納,穩定的陪伴。沒有恐懼,不說空話和沒有意義的安慰。

而高野堇也不需要什麼傳統的心理治療。她需要的,是一個空間,去完成一場人生的總回顧。她已經準備好,重遊那些象徵她人生階段的地標,面對人生所賦予的一切, 好好道別,並優雅地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句號。她可以一條直路去安老院,但她選擇了繞道,為了細看人生的風景,回顧生命的軌跡。

這份珍貴的空間和見證,也讓高野堇接納自己。導演巧妙地安排一幕超現實意象鏡頭。年輕的堇手握年邁的堇一幕,象徵著心靈的整合和對於自己的接納。她的一生都在追求尊嚴與美,兒子的死是她人生最痛的一部分,但不是她人生的全部。她的手,讓她能夠接受自己這輩子雖然有苦難,但依然活得漂亮、活得值得。

經過一番的回顧、整理、道別。堇變得活潑輕盈了。當她挽著浩二手臂的時候,彷彿變回一個得了糖果的小女孩,一洗初見時的防備和傲氣。浩二的見證,加上人生的無悔總結,讓死亡對於即將離世的人來說,不能狂傲。

電影尾聲,菫在養老院的陽台上,沐浴在溫柔皎潔的滿月下寫信給浩二,她感謝這段計程車旅程,也感謝浩二給予的溫度。月光柔和而靜謐,輕灑在她銀灰捲髮上,映照她紫紅大衣的雍容輪廓,象徵人生回憶的最後一程寧靜告別。月光下的一切,充滿超越人生的釋懷。此刻的她,即便不穿那件紫紅色的大衣,依然尊貴。她不再需要外在的光環,因為她的內在生命已經完整,足以有尊嚴地直視死亡。

從榮格心理學來說,人生不會完美,但是人生可以有意義和完整性。每一部分的自己,每一個經歷,都成為自己獨特,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這就是個體化(individuation)。

文:莫黛琳輔導心理學家/榮格心理分析師

圖:图片由nano banana AI生成。提示词由莫黛琳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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